滑坡的山體將村莊掩埋,挖掘機正在滑坡點尋找遇難者遺體。澎湃新聞 王萬春 圖
  在滑坡點,村民們找到一名遇難者遺體,家屬在一旁痛不欲生。澎湃新聞 王萬春 圖

  8月30日下午5時許,譚國慶的遺體被找到。澎湃新聞 王萬春 圖
  2014年6月23日的一份村民搬遷申請報告。
  8月27日,傍晚6時許。就像迎接一場大逃亡一樣,貴州省福泉市道坪鎮英坪村小壩組組長譚國慶挨家串戶,動員村民們撤離。
  這天,地質隊來到村裡勘測小壩組的山體,稱一兩天山體就要垮了,要劃定危險區域。結果距離政府通知後不到3個小時,20時30分左右,山體真的垮了。
  官方和民間提前的預知,並沒有躲過這場災難。當晚,崩塌的山體,掀起了山下約百米深坑裡的積水,巨浪像海嘯一樣襲來。土方和高壓水氣流,攜裹著泥石流,瞬間吞沒了小壩和新灣的67戶人家,造成23人死亡,22人受傷。通知村民們撤離的譚國慶,也被埋在其中遇難。
  崩塌山體掀起“海嘯”
  就要開學了,就讀綿陽師範大三美術專業的周敏買了8月27日的票,不過她很快又更改到8月28日,“陪父親吃頓晚飯再走。”
  8月27日傍晚6時許,這是他們父女的離別前的最後一頓晚餐。英坪村小壩組大部分村民家正準備晚飯,組長譚國慶動員他們撤離,“山就要垮了,趕緊撤吧。”
  這裡是亞洲最大的露天開采磷礦點,英坪村翁福磷礦,十多年如一日源源不斷地開采磷礦,使得福泉市有了“亞洲磷都”的美譽。其英坪村的小壩組、攔馬坳、團坡組、新灣組、後寨組等多個村民小組,跟採礦區相間分佈在山窪里。譚國慶就是小壩組組長。
  8月27日傍晚他動員到薛梅家時,趕上薛家正在吃晚飯,順便和薛家一家人吃了晚飯,並喊他們隨後到譚家議事。
  在組長動員村民撤離的同時,村民周鑫等10餘人,正在埋頭沿村打樁劃定界限。這天,地質隊來到村裡勘測小壩組的山體,稱一兩天山體就要垮了,要劃定危險區域。由此,政府組織村民們打樁,豎起警示牌。
 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,打樁的工作還沒有做完。周鑫對身邊一起打樁的人說,反正打不完了,先回家吃飯吧。20時30分左右,周鑫剛端起飯碗時,“轟隆”一聲巨響後,煙塵和水氣籠罩了村莊,意識到滑坡,周鑫一家扔下飯碗向外跑,跑到團坡組的外甥陳陣家。
  此時,薛梅和10餘個村民,正在趕往譚家的路上,半途中遇到滑坡,他們也開始向外跑,“地質隊說一兩天就要滑坡,結果通知不到3小時後就垮了,譚國慶走了才半個小時”。
  薛梅事後回憶,事發時,譚家有5個人,一個是83歲的譚母,一個是譚的姐夫,還有兩個村民和譚本人。薛梅說,看到山體滑坡,譚國慶從一樓衝到二樓頂,準備拉響政府此前安裝預警的警報器,但他和年邁的母親終沒有跑過順勢而下的山體。
  譚國慶的連襟李大強,也是道坪鎮副鎮長。李大強稱,譚是重組家庭,有5個兒女,其中最小的兒子4歲零9個月。李大強告訴澎湃新聞,當天晚上,幸虧譚的妻兒並不在家中,已經撤離,“當時組織村民撤到公路上等地方,避開危險區域。”
  瞬間崩塌的山體,掀起了山下約百米深坑裡的積水,巨浪像海嘯一樣,從小壩組推排到新灣組。土方和高壓水氣流,攜裹著泥石流,瞬間吞沒了小壩組和新灣組的67戶人家的77棟房屋,造成23人死亡。
  早已確定的滑坡點
  8月30日下午,搜救人員找到了譚國慶母子的遺體,未能幸免的還有他的姐夫和大學生周敏。“如果沒有譚國慶,我們躲不過去的人會更多,”薛梅說。
  但讓村民們憤怒的是,這場災難本可以避免,因為無論村民還是政府,都提前知道。
  英坪村村民陳陣稱,事發前的一星期,道坪鎮鎮政府派人來查看滑坡的山體,“鎮政府的人看了對我們說是安全的,專家鑒定過了,如果村民不相信可以自己請專家鑒定”。
  陳旺飛也記得,一星期前鎮政府來查看時,新灣的村民因為意識到滑坡的危險,要求搬遷撤離,結果被告知“要搬遷撤也是小壩的村民撤,跟你們沒有關係,你們是安全的”。
  道坪鎮鎮長賀正魁稱,4年之前就發現了該處的隱患點,2014年3月份以來把這裡確定為滑坡點,政府安排了8名監控人員蹲守在村裡負責實時監控,譚國慶就是其中的一名監測員,“安排了年輕能跑得動的。”
  福泉市分管生產安全、福泉磷礦的副市長楊勇也向澎湃新聞證實,福泉全市90多個滑坡隱患點,英坪村小壩的滑坡點是監控的重點。
  楊勇稱,早在2012年,由國土部門牽頭,貴州省104地質隊等具有資質的部門,專門到小壩做山體滑坡勘測方面的相關工作,向政府和瓮福磷礦提出了一些建議。
  在此基礎上,為了防範滑坡地質災害,鎮政府在譚國慶的床頭、在視野開闊的他家二樓頂,裝上了報警器,“一旦發生滑坡,人衝過去拉響,讓全村人知道緊急避險。”楊勇說。
  沒有回填的礦坑
  相對而言,小壩組的村民們還是理解譚國慶。當天,他在動員村民撤離時說,“你們也不要為難我,今晚上自己想辦法,明天市政府就會過來。”
  薛梅說,當時沒有說撤到哪去、安置到哪並沒有說,就有村民不理解,也不願意撤。
  但讓新灣組的村民惱火的是,當天並沒有通知他們撤離。“這次受災新灣比小壩嚴重,死的人也比小壩的多。”薛梅說。
  副市長楊勇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坦言,當初地質隊的鑒定從裂縫看,以及從發生滑坡後的情況看,僅把小壩列為滑坡點,但新灣、攔馬坳這邊,當時並沒有被列入地質災害點。
  接下來的幾天,遇難者遺體相繼從新灣、小壩抬出,經過一條溝壑到團坡組這邊的公路上,再運往殯儀館。
  在新灣到團坡組的這段路上,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深約百米的巨坑,路經此處可數出6個巨坑接二連三地排列,其中緊挨著山路的一個,坑口面積約1個足球場大小,底部約1個籃球場大小,大坑底部斜向山體還有礦洞。
  英坪村村民陳益說,這些巨坑都是此前開采磷礦造成的,有些坑是已廢棄的礦區,有些是還會繼續採的礦區,“因為現在礦掉價了,有些老闆就停止採礦,等漲價再繼續採。”
  陳益說,此前廢棄的礦並沒有填埋礦洞,這是因為經常換老闆,礦企之間轉手,等礦採完了,礦坑、礦洞並沒有被回填。
  張英等村民向澎湃新聞指證,這些礦坑,屬於兩個採礦企業,一個是占據英坪村主礦區的大型國營企業瓮福磷礦,一個是福泉市的福泉磷礦。
  沒有回填的礦洞,在雨季汛期來臨時,不斷註入的雨水,使得礦坑、礦洞深不見底。根據事後的初步檢測顯示,小壩滑坡的山體下方,正是一個積水成湖的礦坑,這裡也正是瓮福磷礦的採礦區。
  8月31日,貴州省環境監測院總工程師趙國宣介紹福泉“8 27”山體滑坡情況時表示,此次滑坡屬於大型高速岩質滑坡,引發系列災害鏈發生。滑坡發生時,滑坡體猛烈衝擊下方深水塘,約5萬方積水形成類似海嘯的高壓水氣流體,對小壩、新灣兩個村民組造成破壞,其形態全國罕見。
  村民陳陣稱,此前國企瓮福磷礦將小壩的採礦點承包給一個私營施工隊,該施工隊緊挨著農戶採礦,又開挖的是山體底部,加上礦坑裡積水,導致泥土鬆軟。
  副市長楊勇證實了外包採礦的說法。楊勇稱,4年前,瓮福磷礦將小壩的採礦點承包給一個私營業主開采,按理露天開采,需進行山體剝離,但該公司沒有剝離山體直接開采,“對山體穩定性有影響,導致山體裂紋,我們知道後及時制止喊停。”
  村民們也曾意識到礦坑、礦洞帶來的隱患。村民周旺飛稱,2014年6月20日,團坡村部分村民就到福泉磷礦的一個礦坑,封死了洞口,“他們不回填,我們就是不讓採,要堵住,出了事誰來管?”
  沒有啟動的搬遷
  顯而易見,靠山吃山的說法在英坪村並靠不住,這些巨坑礦洞就像布在英坪村裡的暗雷,不知什麼時候引爆,而最直觀的影響,則來自於採礦時的放炮。
  一份落款是2014年7月31日並蓋有公章的《福泉市人民政府公告》顯示,因企業採礦放炮造成村民房屋震損,政府、企業、村民,三方協商賠償事宜。村民張英說,“那爆炸聲響後,門窗搖晃,就像地震來了。”
  經40年開采歷史,翁福磷礦開采也有近20年,村民說,政府曾組織勘測技術人員前來勘測山體。“勘測的給我們說,我們住的這裡,地下掏空了”,陳陣說。
  薛梅稱,英坪村村民通過各種渠道向鎮里、市、州、省各部門逐級反映安全問題,“上訪也不下百次,但一直沒結果,像我們家跑省市州的路費都不止千元了”。
  村民代表石守榮交給澎湃新聞的一份反映材料顯示:小壩滑坡的山坡腳到坡頂高度300米,坡陡80度,早前村民們就在材料中預言“一旦發生崩塌所產生的泥石流將衝出幾百米”。
  這份材料同時列舉:2011年2月19日,小壩組周文左發現房後礦山裂縫50公分,滑坡塌方100米山體,周向高坪鎮政府口頭、書面反映多次,沒有得到解決,又向福泉市政府口頭反映,也未得到解決。
  2011年6月,小壩組李家琴一戶4人向各級人民政府反映,因為放炮房子開裂,及時解決選擇搬遷安置到安全的地方,但未果。
  2012年4月27日,村民們發現山上有了新的裂縫,大約80米長,70-80公分寬,並滑下來2米多高。
  就在人民網地方領導留言板,連續有關於英坪村採礦形成安全隱患的留言。較早的一個留言是2013年6月7日,有網友反映,英坪村採礦影響當地村民生命財產安全,要求搬遷,在留言中描述“2006年政府就做出搬遷的承諾,現在7年過去了,危險仍然存在併在今年的雨季加劇,但搬遷卻成了泡影。我們仍然在炮震傷害中惶惶終日,而真正恐怖的日子還在後面。”
  道坪鎮副鎮長李大強證實,2012年時,英坪村小壩組的山體出現了隱患,2014年3月底的時候,山體再一次出現裂縫,“當時看著不那麼危險。”
  鎮長賀正魁證實,村民們確實曾經逐級向上反映問題,表達訴求,要求搬遷,但問題一直未能解決,“整體搬遷需要1個多億,鎮政府能力不足。”
  福泉市分管安全生產、福泉磷礦的副市長楊勇對澎湃新聞則稱,沒有搬遷是因為老百姓的要求太高,土地賠償金、房屋賠償金要價過高,一下子整體搬遷政府資金不足,“政府搬遷1畝地補償也就3萬多,而承包磷礦的私營業主可以出價到一畝地七八十萬,老百姓不接受我們的價位。”
  楊勇說,對於滑坡點,一個是防,一個是治,在治理成本過高的情況下福泉市對英坪村滑坡點採取了防的措施。
  但防,並沒有防住此次滑坡造成的傷亡。8月31日下午,當地官方向澎湃新聞提供了一份23人死亡的遇難者名單,譚國慶赫然在列,此時距離他的遺體被抬出小壩不足1天,他不知道,在官方的材料中他的事情成為典型事跡,供媒體宣傳,只是他的名字變成了身份證上的譚帆江。
(編輯:SN098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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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子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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